语言相对论(续)

王立(本站原创)

(三)语言与文字

    民族语都是先有口语,后有文字。没有文字的语言在使用人口方面占少数,但按数量来说占优势。中国确认了56个民族,使用约80种语言、60种文字。景颇族有景颇语和载瓦语,创制了拉丁文字。瑶族使用勉语、布努语、拉珈语,分属不同语支,仅勉语有了拉丁文字。湖南“女书”是只在妇女当中传习的文字,它代表的语言,有人说是汉语,有人说是瑶族的语言.....古今的中国文字,有各种类型:图画文字有云南纳西族的巴图文字和四川尔苏人的沙巴图画文字;象形文字有纳西族象形文字和水族的水书;拼音文字最多,如藏文、蒙文、朝文、壮文;部分文字还未破译,如巴蜀文字。有人认为水书、女书可能与甲骨文一样古老。由于汉字的影响,契丹、女真、西夏等仿照汉字造了自己的方块字,朝鲜、日本、越南先用汉字记音,后来造出了自己的文字。一度与汉字混用的朝鲜文是音位字母,至今与汉字并行的日文假名是音节文字。汉字是世界最长寿的文字。

    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准确、简便是首要的原则。音位字母无疑是最佳文字。它不但清晰地区分了语流中的每一个音位,而且使用最少的符号,对于学习和使用都很便利。朝鲜颁布文字“训民正音”五百多年来,语音有了明显的改变,字母被修改了,拼写与读法的差异破坏了固有的科学性。汉字形体上的改变有迹可寻,姑且认为这些改变可以不计,而汉字读音的变化可以说大得惊人。如果汉语用拼音文字,现代人一定无法读懂公元前竹子、木头上的汉语了。历史是无情的,再保守的语言,只要在人民口中使用,就免不了变化。冰岛语是欧洲最保守的语言之一,现代人能读懂一千年前的史诗,冰岛语词汇、语法稳定,但发音比起一千年前已有了巨大的变化。近代日语对假名用法的革新是相当巨大的,读音变化是导致改革的一个原因。

     一般认为。汉字是表义文字,英文、法文等是表音文字, 这种认识是片面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是音、形、义三位一体的。没有意义的文字和没有读音的文字不是文字。见汉字知意义,看见英文banana谁不会想到香蕉?古往今来,中国确实有不少文字读不出音来,那是少数人的生造,在字书里行尸走肉,是文字中的累赘。由于时代的推移,有些字已不用了,读古书时让人皱眉,这些字是被时间淘汰的,另当别论。拼音文字按理说应当表音,可英文读音难是举世公认的。希伯来、阿拉伯等字母只表辅音,虽有元音符号,正式文章却省略。你可以用汉语拼音写一句话,去掉其中的元音,就能体会没有元音的拼音文字在多大程度上表音。法语重音在最后一个音节,西班语重音多在倒数第二音节,马其顿语重音在倒数第三个音节,捷克语重音在词首,俄语重音自由重音--重音位置随词变化而有可能改变。西班牙语对于例外的重音位置加上重音符号(')。俄语词典和初级课本标重音符号,正式文章却标。

    少年时代,我不止一次地思考:法、德、俄等语言那些词形变化,有的是一套词尾依另一套词尾而定,是来自民众的实际应用,还是人为的规范?大约是根据实际发音记录的,可异形同音又有什么必要呢?对于没有文字的屈折型语言来说,变格、变位并不比梵语、古希腊语简单。有了文字以后,语言因文字改变,也是常见的。汉字难学,自古不少人读半边,积非成是,学者屈从于多数人的误读。如“吐蕃”的“蕃”本来读bō ,现在新出的辞书注音为“fān”。这么一来,“吐蕃”与Tibet的联系就中断了。俄语标准音由于历史上的政权中心迁移和时间的流逝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俄国的霸权在首都位于圣彼得堡的时代(十八世纪初到二十世纪初)得以确立,但“彼得堡音”以“旧莫斯科音”为基础,前者受到了拼写法的规范,向书面语靠拢了。旧莫斯科音和新发音都被标准语接受了,有时,旧莫斯科音被视为唯一正确的读音。dvie(二)中,因为v读软音(vi),过去d也读软音(类似汉语jī),现在一般按字面读d.

    理论上讲,任何语言都可以用拼音文字来表示。拉丁字母、基里尔字母、阿拉伯字母等都可以记录语言,没有优劣之分。乌尔都语使用阿拉伯字母和波斯字母,但印度听众给我国国际电台乌尔都语部写信,使用印地语字母拼乌尔都语。汉语拼音化在一百年里是无数学者志士的理想,近十年来却变得低调了。越南文采用拉丁字母,可惜附加符号太多,一音多形也妨碍了文字的简易性,有改革的必要。希伯来语在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中得到了“复活”,文字与时代脱节,但犹太民族需要文字中的精神财富。土耳其革命后,文字由阿拉伯文字改为拉丁字母,经历了不平凡的历程----这是当代世界最引人瞩目的文字改革运动。

    人造语言----国际辅助语是文字与语言同时诞生的。有人追求简单,如M.佩茨创立数字语,J.F苏德尔创立音乐语,书写虽然省事,但是不是真正行得通的语言,文字也徒有虚名---根本不能看作文字。G.达尔加诺提出过符号语,性质与上边两种差不多。1772年诞生的一种国际语把世界各种文字凑在一起,名义上是“国际的”,自然寸步难行。Esperanto采用拉丁字母,却采用附加符号,在 e 时代显出了不足。尤其 h^,词汇那么少,又有部分改作 k,仅为表示词源保留它是得不偿失的。汉语 h 与俄语的 x ,与 h^同音,拉丁语都写成 h ,国际上早已作为标准了。

    大同语发音接近英语,字母表与英语一样,有双元音,这是多数学习者乐于接受的,拼写法是唯一的。重音是固定在倒数第二个音节上,国际性、实用性与简易性得到了统一。

(四)普遍与个别

    2004年5月19日17:00之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第一套节目里,主持人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单词同音,就是"妈妈"。”我马上就想到,日语的haha(称自己的妈妈)和okaasan(称别人的妈妈)不满足这一条广为流传的规律。真正使用与汉语一样的mama这一语音形式的只有俄语、斯瓦希里语等少数语言。部分语言只是含有m-这个辅音,还不一定位于词首,如藏语、朝鲜语就在第二个音节。近代由于英、法语的流行,原本不含有m-的对妈妈的称谓的语言也采用了m-的形式。

    不少论文中说只有南方保留入声,北方的入声已消失。实际上河南、山西至今保留着入声。三皇五帝以来。九州腹心地区是华夏文明的焦点,这里的语言在汉语罗上有特殊的地位。有人主张单设“晋语”(应称晋方言),是有道理的。有人将山西方言与藏语对比,探讨[mb,nd]的发音原理。山西方言的鼻化元音也很鲜明,比藏语发得还重,可以与法语相提并论了。

    这两个小例子说明,语言现象的复杂性是普遍的,以一点点见识概括一切语言,是不严肃的,一种语言内部,也不能搞教条主义。上学时,老师讲,英语this中的th不能读[d],后来才从一位留过洋的老师那里听到,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在口语中正是读[d]!明白了这一点,学生们就不必战战兢兢地找感觉,反倒发成了[l].我们走了多少弯路!

    早在1664年,法国Port-Roal的修道院里有两位学者,写了一本书,名叫《普遍唯理语法》。他们认为语法的基础是人类理性的思维,语言结构的共性是理性的体现。这是基于部分欧洲语言的认识。当欧洲学者接触到其它语系的语言后,原有的“共性”归于破灭,但对语言共性的探索并没有停止。现代语言学奠基人f.de saussure(索绪尔),是瑞士人,生于1857年,卒于1913年。他的学生把他的讲课内容和手稿编为《普通语言学教程》,是经典著作。从他开始,各种学派不断出现,语法研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普遍语法有两种研究方法,一种是对各种语系的语言进行调查、统计、归纳出共性。由于例外太多,普遍特征几乎是不存在的。比如语言按语序分为SOV,SVO,VSO等。汉语以SVO为主,文言有“时不我待”的说法。常用的把字句,是SOV语序。鲜为人知的是元朝时受蒙语的影响,汉语中出现了SVOV语序,即动词在宾语两边同时出现。如“孝道的勾当,德行的根本。”(《孝经直解.开宗明义第一》)“有”等于“是”,译自蒙语,易洛魅莫哈克语SOVO的例子,已多次举过,不再重述。这是普遍语法不能解释的。

    另一种是从理论上推演。美国乔姆斯基的“转换一生成语法”(TG)认为,语言在结构上分为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语言学家应从描写语言转到探索语言能力上来,也就是揭示从深层结构到表层结构的转换。现在研究汉语的人正乐此不疲地运用TG,而在美国TG没落了很久了。层出不穷的理论各有利弊,我国语言学界应该采取“拿来主义”。千万不能邯郸学步,记忘了自己母语的特色,丢掉优良的传统。

    语言的普遍现象到底有多普遍,并不重要。妄想搞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不如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有人说词组成短语,短语组成句子,乍一看许多语言如此,可一些印第安语言却有一种用词表达句子内容的结构:在一个词上加各种附加成分,表达各种意义,并没有词->短语->句子的三级形式。有人说汉语没有关系代词之类,据研究,“说道”的“道”,“想道”的“道”就是引出从句的标志,相当于英语that。不少语言学论文,喜欢把汉语与英、日、朝等语言对比,可是引文大多不正确,不少汉语例句也不能令人信服,他说不正确的形式,恰恰是人们在用的,他引用的或杜撰的形式,一听上去就觉得别扭。如果不是真懂,就别想逞能。扎扎实实地完成自己的研究课题,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也无妨。切实熟悉的、确凿的事实信手拈来,当然是理想的。没把握的,可以调查一下,核对一下,“才子派”的一气呵成,不看第二遍写文学作品可以,写论文就是拿学问当儿戏,没有科学精神。人人都可能出错,明摆着的错误就要尽量减少。

    注:1、俄语的软音是腭化音,即类似汉语j、q、x那样,辅音变得似乎含有 i 的发音方法。中古汉语的腭化音多达10个。

    2、“妈妈、母亲”的发音比较:

英语:mother、mummom、mummy

法语:maman、mere

德语:Mutter

瑞典语:mammu

西班牙语mama、 madre

葡萄牙语:mae

朝鲜语[emeni]

藏语:ama(ma是单音节语素,多作为构词成分),skyema[(cema)]

泰语:mae[me];

缅甸语:amei[eme]; 

越南语:me

印尼语:ibu ;

马来语:ibu

    3、关于各种语言学派,可参阅《中国大百科全书》中的“语法学”、“语言学”条和《现代语言学》(知识出版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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