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的高度与鲁迅的高度

王立

    某些专家称,鲁迅对《红楼梦》的评价不够高,分明是鲁迅的认识有问题。我要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红楼梦》通行本是一个真中有假、偷梁换柱拼成的坏版本。胡适藏有未经纂改的甲戌本(1754年),却力推程乙本(1792年)。俞平伯说程、高有功,可以看出,他们看不出后40回的低俗卑劣,没有领悟曹雪芹真的思想境界与艺术成就。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用一章专讲《红楼梦》,无第二部小说有此地位,他把1765年顷现于北京的80回抄本作为根本,把续本单独来讲。他指出,高续“兰桂齐分”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者矣;心志未灰,与“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又绝异。那些说高续“还差不多”,“各有千秋”的人们,是否该深思张爱玲的话?她说八十一回“四美钓游鱼”使她觉得“天日无光,百样无味”,到了“另一个世界”。唯有绝世才华方可有此眼力。若谓爱憎分明即尖刻,不识好歹和稀泥为善良,我宁可坚守前一品格。谈到做学问,严谨、公正、较真,毫不过分。

    鲁迅先生未见过古本,未能深入探究八十回之后的真本。他提到俞平伯据批语得知先有续书三十回,讲贾氏之子孙流散,宝玉贫寒不堪,悬崖撒手,终于为僧,《续阅微草堂笔记》载,戴诚夫见一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与今本不同。两府籍没后,极为萧条,宝钗早卒,宝玉成了更夫,湘云沦为乞丐,后与宝玉结为夫妇。先生以此为两续本,认为“或俱未契于作者本怀,然长夜无晨,则与前书之伏线亦不背”。他未见其书,就断言与前书伏线相符,是由于他真正读透了前书,现在知道,先生列出的两续本是真本,在举出的十几种续书里,唯有这最悲苦的续书得到正面评价,可见先生的学识无人可比,他人领会不了曹雪芹的旨趣,评价一般。若谓先生未给予最高评价,则不能不判明真伪,看清真相。

    雪芹原作108回,每9回为一关节,54、55回分界,72回为后边的伏线。前54回写兴盛,后54回写衰败。雪芹生于1724年闰四月二十六,卒于1764年。雍正即位后,曹家受到了迫害。乾隆即位,宽待罪人,曹家过上了一段不错的日子,乾隆四年,弘皙政变失败,曹家又一次受牵连,完全败落。鲁迅说“盖叙述皆存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此前小说都写他人,《红楼梦》是第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小说中,“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后,撰此《石头记》一书也。“(第一回)康、雍、乾时代的政治斗争与曹家命运息息相关,不直书,故以“梦幻”言之。三位皇帝写成了一个,又多出一位太上皇。18回后半到53回写乾隆元年,54-69回写二年,70-80回写三年,1-17回时间模糊,隐去雍正时的事,80回以后的书稿涉及到“双悬日月照相馆乾坤”,两个皇帝争位,故遭到毁灭,纂改的命运,脂批“书款成”,是未定稿,她既见“后三十回(古抄本到78回止),又提到其中的回目(如: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因麒麟自首伏双星”)和情节(如若兰射圃)。写书前先有提到纲,并未按顺序写,如22回批“此回未成而芹逝矣。”108回情榜已定,全书结构具备了,个别内容未写完而已。

    高续破坏了全书的精巧结构,两大扇、九个关节都不见了。很多独具匠心、苦心经营的伏线没了下文,反而显出雪芹东拉西扯,没有章法,人名、景物、诗词、情节往往含义丰富,与结构相应,其艺术功力令人叹为观止。石头在青埂峰下,“青”谐“情”作者“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这个贯穿始终的“情”,非男女之情,而是对天地万物的真情,有人指出雪芹乃“情教”教主,为空前的思想家。信夫!然高续把全书降格为“三角恋爱”的“小悲剧”,与“悲天悯人”的比资产阶级“博爱”与更真更广更细致入微的主旨简直是天壤之别,程乙本(1792年)对前80回也有改动,加上流传中的讹误和妄改,通行本与原作有了距离,即使在不考虑高续的情况下,不完整的80回本自然无法完整体现作者的思想、才华和作品的成就。不仅古代,即使现代,也有人见过真本的后30回,如杭州大学姜壳夫先生曾著文介绍读过一个稿本的细节,就是鲁迅先生引用的《续阅微草堂笔记》记录的真本,如果没有清廷的政治干预,通行本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如果鲁迅先生读到完整的真本,评价肯定会更高。连伪续都不置可否的人,没资格斥鲁迅。

    鲁迅先生在第二十四章末说:“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这难道不是对曹雪芹的最高评价吗?不满雪芹本旨者,纷纷续书,然而他们的境界远在雪芹之一,更不必论文笔了。

    《红楼梦》是冤沉海底的奇书。我生在穷乡僻壤,读到《红楼梦》已是新时代了。初读没什么感觉,不像《三国演义》、《穆斯林的葬礼》那样令人痛哭不已,但读多了,读进去了,便可净化心灵,提高素养。鲁迅先生若有时间和精力深入研究,当有更高评价。须知现在的公平之论是许多学者几十年心血换来的,怎么能苛求鲁迅一人?

 

古今文化网 http://kulturo.yeah.net